世间最不浪漫的事

河北维权网  2007-8-31 22:27:36

    赤城　孙玲

  “哎，酒杯呢？”
  “哎，辣椒呢？”
  “不要糖醋的这种，要方口瓶子里的青蒜。”
  ……
  这个吃一顿饺子要提十八遍要求的人就是我的父亲，“哎”就是他在喊有腿疾的母亲。有时候我们不免埋怨父亲几句，明明东西就在眼前动一下手便能拿到，他还非得叫得母亲跑来跑去，这时母亲便赶快取来父亲要的东西，一边说：“你父亲二十岁当师傅到退休，习惯了叫徒弟。”这一习惯，就是母亲几十载的年华岁月。
  父亲做了一辈子汽车维修工，正如母亲所说，二十岁当师傅直到退休，带出了无数优秀的徒弟，每一个都是这么呼来唤去严格要求出来的。
  父亲对我们很严厉，但他秉性乐观、开朗幽默，每晚的故事会给我们的童年带来无限欢乐。记忆中，父亲披着黑棉袄盘腿坐在炕头，声情并茂地讲三国、讲水泊梁山108将，动情处还会有模有样地比划几下，刀枪剑戟、人喊马嘶模仿得惟妙惟肖。我们兄妹几人趴在热乎乎的大炕上，像一个个黑鸭子，仰着头，带着对英雄的无比崇敬进入甜甜的梦乡。长大后，读这些名著方知道，父亲当年讲的那些人物和故事情节要比书上的有血有肉、丰满有趣得多。
  时光就是这么无情，我们还没有从那些快乐童年里回过神来，父母亲便一下子老了。
  父亲患了重症眼疾。我知道一个人失去光明会如何的苦痛，便一次次哭着问：“爸，如果有一天你看不到你女儿的样子怎么办呢?”“没关系，孩子们，有什么比看你们还要重要的呢？我看了你们三四十年，你们的样子在这里。”父亲捧起我的脸拥在他的胸前。我终于明白，世间有一种爱和一种痛可以让人绝望到无语泪滂沱。
  第一次知道父亲原来是那么的脆弱。抚着父亲佝偻的腰身，少得不能再少的银发，心痛得快要碎掉了。这就是曾左肩驮着我，右肩驮着小妹挤在戏台下看戏的高大魁梧的父亲吗？这就是在职工食堂打着竹板讲武松打虎开朗机智的父亲吗？
  世间最不浪漫的事，就是看着父亲慢慢变老。
  父亲仿佛忘记了不久将见不到光明这回事，每天依然快乐地用微弱的视力俯在电视机前看京剧，依然嗜烟酒，吃一顿饺子要喊十八遍腿脚不灵便的母亲。过几天就会拿出卷尺量一下小外孙画在门框上的身高线，凑在眼前，然后大惊小怪地说：“这小家伙长得真是快呢，看，又窜了一节。”我缓缓走过去，抚平父亲的衣领，眼中有泪轻轻涌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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